尘封档案之戴笠秘宅失窃案

本文转载自《逐木鸟》“尘封档案”系列。

一、

浙江省城杭州西湖东南侧,有一座海拔百余米的小山,因春秋时为吴国南界,故名吴山。吴山虽不高,却也山势起伏,绵亘数里,山体伸入杭州市区。吴山顶上有极目阁,登阁览胜,左为西子湖,右是钱塘江,杭州全城,尽收眼底;更且通山葱翠,百鸟啁啾,花香泌人,空气清新,故长期以来一向被人们视为游览胜地,居家佳境。本世纪30年代中期,时任复兴社特务处处长的大特务头子戴笠,以巧取豪夺的手法在吴山脚下西临西湖一侧,霸占了一幢住宅,作为其在杭州从事反活动和寻欢作乐的秘密据点。

本文所叙述的这起特大盗窃案件,就发生在这幢秘宅里。

戴笠秘宅日常的警戒任务由复兴社特务处的一个警卫小组负责。这个警卫小组共有7名特务,自组长寿光发以下,人人都是百发百中的神,而且都会拳术。戴笠来杭州时,必下榻秘宅,警卫小组则负责秘宅的外围守卫。戴笠个人的安全,由其带来的副官和贴身卫士负责。戴笠不在杭州时,警卫小组的特务则担负起保卫宅邸安全和日常清洁卫生的责任。相对而言,自然是后一种责任轻松,所以,寿光发这一班人常常希望戴老板不要来杭州,即便来也最好不要在杭州过夜。

1936年9月、10月,整整60天戴笠未来杭州。寿光发相他的部下过得轻松自在,人人额手称幸。可惜好景不长,从10月31日到11月12日这不到两星期的时间里,戴笠竟接连3次来杭州,一共住了6个晚上,把警卫小组搞得疲惫不堪。末一次戴笠从上海来,带了个妖艳的姘妇,住了一夜于12日下午坐汽车同赴南京了。戴笠一走,寿光发7人个个欢天喜地,谁也没有意识到当晚将会有梁上君子光临,搞一个使他们人人过堂、个个上刑的大动作。

寿光发指挥部下清扫过宅邸后,下令道:“今晚这里留2个人值勤,其余人员准许自由活动。外出人员必须做到两点:一是务必在明晨7时前返回;二是要把去向讲清,留下地址,免得有急事没处找。”

一番计议后,决定让两个在杭州没有亲友的组员张森林、洪宝贵留下值勤;寿光发、恽靖、黄明贵、胡安、唐得康5人均外出,或走亲、或访友、也有去相好家串门或逛妓院的。

张森林、洪宝贵待寿光发等人走后,关上秘宅大门,落了锁,看看天色渐晚,便去厨房炒了几个菜,开了两瓶烧酒,缩在卧室里畅饮。过了一会,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两个出去各处转了一圈,见门窗都关着,便回到卧室继续喝酒。张、洪两个酒量都还可以,每人喝光1斤烧酒犹自不醉,又喝着茶聊到10点钟过后才睡觉。

下半夜,雨停了,却刮起了风。张森林睡得很死,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洪宝贵也睡得沉,却比张森林略略好些,拂晓时分,他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砰砰”的声响。初时,他以为是梦境中的幻觉,没有在意;后来睡意渐淡,终于分辨出那是风吹动窗子的撞击声音,但其时脑子还未清醒,所以只抬头看看不是卧室的窗后便又合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一阵大风吹来,那窗子“砰”过后,紧接着又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这一下把洪宝贵彻底惊醒了,他马上分辨出这是后面院子那里传来的,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推醒张森林:

“老张,戴先生房间的窗玻璃被风吹得碰碎了!”

张森林睡瞠惺松地问道:“什么?”

洪宝贵又说了一遍。

张森林一下子清醒了,比洪宝贵还清醒,惊叫道:“那房间的窗子关得好好的,怎么会吹开呢?不好——难道遭贼偷了?!”话音刚落,早已跳到地下,迅速穿上衣服,开了门直往后院奔。

洪宝贵被这话惊呆了,怔了一怔,连忙尾随而去。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后院门口,院门关得好好的,上面的那把清代的大铜锁依旧牢牢地锁住了两个圆形门环。洪宝贵暗松一口气,连说“还好”。但是,接下来就“好”不起来了。张森林掏出钥匙把大铜锁打开,推门进去,定睛一看,顿时呆若木鸡——

戴笠的卧室房门洞开;两扇窗子,一开一闭,几块玻璃已经碎落地下

洪宝贵直跺脚:“糟糕!窃贼来过了!”

张森林又惊又气,牙齿咬得“格格”响?“他妈的!好大胆的贼,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两人走到卧室门前,因考虑到要保护现场,所以不敢往里迈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一看,头都大了:一套红木镶银家具的橱门、抽斗以及屋角那个保险箱都已被撬开,室内满地都是乱纸,被风吹得团团打转。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哀叹道:“完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洪宝贵年轻,已经吓得转不过脑子了。张森林比他大8岁,已过而立之年,特务饭也多吃了几年,总算勉强镇定下未,想了一会,总算有了一个主意:洪宝贵留在这里看守现场,他立刻照昨天寿光发几人留下的地址去紧急通知其余5人迅即赶回秘宅。如何处理,还得由组长寿光发拿主意。但是,为避嫌疑,他们两人待会儿绝对不能进入现场,以免在戴笠卧室里留下脚印,讲不清楚。

20分钟后,去离戴笠秘宅最近的亲戚处的小特务恽靖赶回来了。又过了一会,黄明贵、胡安也火急返回了。组长寿光发最后一个回来,踏进秘宅大门时正好7点钟。众特务见组长来了,便拥着寿光发往后院去。寿光发站在房门外,瞥见室内那副情景,火就不打一处来,撩起手来赏了张森林、洪宝贵每人两个巴掌,然后才进入房间去查看短缺了什么东西。

戴笠这个秘宅设立还不到一年,他又不经常来住,所以卧室里未放很多东西。寿光发检查下来,情况如下:衣橱里的一些替换衣服已经翻乱,但没窃走。写字台、梳妆台的抽斗全都打开,信封、信纸、文件、杂志、书籍全扔在地下,化妆品(戴笠为姘妇准备的)的纸盒只只撕开。保险箱被撬开,从箱门里放着的一个登记存取物品的小本子检查得知,箱内应当放有字画10件、2把、80发,现均荡然无存!

寿光发吩咐把现场门窗关上,玻璃破碎处用被单蒙上,上了封条,全体去前院客厅。众特务鱼贯而入进了客厅,寿光发坐在椅子上,嘴里不住地长吁短叹,抬手抚摸着脖颈,似乎生怕被戴老板赏一刀把脑袋砍下来。这个案子,委实是太大了!、倒还在其次,那10幅字画却不得了!这些字画,是戴笠命人从合肥李鸿章后人处搞来的,送来时由寿光发当场搞了份清单——

东晋顾恺之:《七仙女轴》;

东晋王羲之:《示子七绝》;

隋代展子虔:《秋游图卷》;

唐代韩斡:《牧马图》;

唐代韩滉:《七牛图》;

北宋张择端:《游春轴》;

元代赵孟頫:《浴稚马图》;

明代唐寅:《仕女执扇图》;

明代仇英:《百字联轴》;

清代翁同和:《行书联》。

这10幅字画,都出自历代名家之手,堪称稀贵珍品。尤其是顾恺之的《七仙女轴》,甚至可称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绝品。顾恺之,原名长康,小字虎头,公元344年—405年在世,晋陵(今江苏无锡)人氏,曾任大司马参军,精诗文,通书画,善谐谑,时人称其为“才绝、画绝、痴绝”,从师卫协,被尊为画家四祖之一。顾恺之的名气虽大,但流传下来的真迹极其稀少,至时,只有摹品数幅传世,所以戴笠所得到的这幅真迹,其价值是难以估计的!

当下,寿光发把情况一说,他的6名部下顿时脸容失色。当时年仅19岁的小特务恽靖20年后在新中国监狱里所写的《个人自传》中提及此节时称:“我当时吓得几乎哭出来了,强忍住了带着哭腔问他们‘怎么办’,连问了几遍,无人吭声。最后,还是老特务唐得康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唐得康是戴笠秘宅警卫小组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那年已经44岁了。此人是宁波人氏,早年在杭州、会中混过多年,是个见多识广的“滚刀肉”。唐得康根据他多年混迹帮会的经验和对戴笠的了解,认为此案现时决不能贸然上报,也不宜向局报案,而应当定位于“自己调查”。调查目的不是为了抓案犯,而是为了追回赃物。只要追回了赃物,此事就能隐瞒;即便隐瞒不住,戴老板也不至于大发雷霆降罪下来。怎样调查法?可以根据警卫小组诸特务和杭州警方、帮会的关系,分头联络,暗里调查。

寿光发听唐得康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觉得不无道理,想想事到此时也只有这样办了,于是拍板决定:“好吧,就这样办!张森林、洪宝贵,你们两个仍留在这里守家,我们5人分头去调查,说什么也要追回赃物,好向戴先生有个交代。”

二、

寿光发和其手下四个特务唐得康、恽靖、黄明贵、胡安连日连夜折腾了72个小时,杭州所有熟识的、帮会人士、地痞、流氓甚至叫花子都打过招呼,许以重赏,让探听那10幅古字画的下落,但是没有一处报来任何线索。

11月16日中午,警卫小组7名特务灰头土脸地聚在戴笠秘宅的客厅里,商议下一步如何走。

寿光发问唐得康:“老唐,你这法子不管用,咋办?”

唐得康哈欠连连,垂头丧气道:“现在看来,只有向杭州市替察局报案了。”

“报案?一报案不就等于报告了戴先生了吗?我们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想过了,不能这样说。杭州地面发生这等巨案,局难逃责任!戴先生如若在蒋委员长那里奏一本,局长的乌纱帽是否保得住也很难说。所蹦,我们干脆和他们讲清楚,反正都是熟人,估计要他们隐瞒一下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寿光发听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寿光发于是带了唐得康急赴杭州市局。杭州市局局长汪宗渊肩负一方治安责任,自然知道吴山脚下的戴笠秘宅,听说出了这样的案件,诚如唐得康所估计的,又是吃惊又是担心,当下和寿光发一拍即合,答应隐瞒不报,并派得力干将即刻投入侦查。

汪宗渊派的得力干将,是其亲信、杭州市局大队大队长赵孝汉,这赵孝汉是浙江绍兴人氏,初期曾赴日本留学,专攻警务,回国后便一直在警界干刑侦。他在大队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多年,坐得一班惯窃高手、江洋大盗头皮发麻。赵孝汉接受任务后,当下马上带了8名,一律身穿便衣,悄悄来到吴山戴笠秘宅,投入现场勘查。

发生失窃案的戴笠卧室位于宅邸后院。这个院子不算大,后侧距院墙2米处是2间共约40来平方米的房子即戴笠的卧室,房子的左、右、后三面有一条贯通的宽2米余的巷道;房子前面是一块青石坪,约有60平方米,坪的中间有一个比浴缸还大的石头砌就的鱼缸;院墙是用水磨青砖砌就的,高达4米。赵孝汉领着仔细勘查了卧室,未发现案犯脚印,但是可以认定案犯是在左侧巷道里打碎窗玻璃开了窗子后进入卧室的,得手后开门而出。

但是,问题来了:院墙这么高,案犯是如何进入院子的呢?赵孝汉勘查了秘宅的外围地形。戴笠秘宅坐落于吴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面湖背山,两侧皆是高低不平的空地。靠近围墙处左右各有一条1米多宽的水沟,这是多年来下雨时从吴山上流下的水冲泻而成,深约3尺余,沟底皆是大大小小的乱石。秘宅后面就是吴山,靠围墙处原先有一片灌木丛,戴笠选中此处为秘宅后,为安全计下令将灌木丛砍光,现是一块空地,宽约15米。15米外的绿草

地上长着几株大树,其中有棵银杏已有近千年树龄,树身极粗,须5人合抱,树冠伸及径超过30米,有一截丫枝直伸到秘宅后院墙上方。当初设立秘宅时,曾有特务从安全角度考虑,主张砍断这截丫枝。但戴笠看过后说丫枝顶端十来米很细,人无法登攀,让不必砍了,留下也好为秘宅增添些许雅趣。

赵孝汉等人看下来,首先排除从银杏树丫枝进入院子的可能。之后,从院墙右侧外面上方的痕迹作出判断:案犯是把长梯子架在水沟里翻越围墙的。

勘查结束后,赵孝汉就在秘宅内举行了案情分析会。秘宅警卫小组7名特务列席了这个会议,他们虽然个个身怀绝技,但刑事侦察方面的知识显然大大不及,所以对赵孝汉那班弟兄们寄予了很大希望,坐在旁边静听的分析,无人插嘴卖弄或者抬杠。讨论下来,观点是一致的:案犯显然知道秘宅主人的身份,此番是有目的而来。从他撬了保险箱又撬开所有家具的抽斗这一点来看,他手头很是拮据,想弄现钞。但是,他没有料到竟未盗到一分现钞,所以估计他肯定急于将赃物出手的。因此,最佳侦查方案,莫过于从追查赃物着手。

赵孝汉在报告局长汪宗渊后,立刻派手下去秘密通知杭州全市各古玩店铺:前来出售如此10幅字画者,不论何人和持何种证件、证明,都即予扣留,速报警方。当时杭州的古玩交易,并不仅限于古玩店铺,很大一部分集中在涌金门和灵隐寺两个自发形成的古玩市场进行。所以,赵孝汉又调派10名,化装分赴上述两个交易市场访查。同时,为防止案犯转移赃物,大队还派人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和轮船码头秘密守伏。

如此布置,不谓不严密。然而,两天过去了,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搞到。汪宗渊、寿光发一日三催,赵孝汉坐不住了,于11月18日再次举行案情分析会,重新分析案情,但也未有新的见解。赵孝汉心焦如约,暗自嘀咕:这回难道要砸锅了?

案情分析会结束,已是晚上8点多钟。赵孝汉连中午饭也未吃,此时感到饥肠辘辘,便对值班员说了一声,独自步出局,去附近一个经常光顾的小酒馆吃晚饭。

赵孝汉要了一小瓶酒、2个菜、一碗面条,还未吃完,从门外来了一个——大队勤务员小庞。小庞向赵大队长报告:有一个小叫花子闯进了大队部,要求见大队长,称有事要跟大队长当面讲。

赵孝汉作为头目,自己掌握着许多“眼线”,地痞、流氓、小偷、叫花子、老板、医生什么的都有。这些“眼线”所获的情报,一般都报给他的助手,只有十分重要的才须当面向他报告。现在,这个小叫花要求当面讲,说明情报重要;夜闯局而等不得明天,说明比较紧急。赵孝汉想了想,吩咐小庞:“叫他到这里来!”

一会儿,那小叫花来了。这是个11岁的孩子,苏北宝应人,2年前和姐姐逃荒来到杭州。他讨饭,姐姐替人缝补浆洗,迫于生计,兼做暗娼。1935年春天,杭州发生一起震惊全国的绑票案,两名来杭旅游的法国人被强盗绑架。蒋介石下手谕严令浙江方面7天破案。赵孝汉受命主持侦查,4天救回“肉票”,5天抓获案犯,其中起关键作用的,就是眼前这个名叫“小扣子”的小叫花。小扣子当时向赵孝汉提供了极有价值的情况,从此,他成了刑瞽大队的一

个固定的“眼线”。这次,赵孝汉也对他寄予着希望,接受任务的头天就吩咐他注意留心是否有人销售古字画和。

小扣子果然给赵孝汉送来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情报,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小扣子的姐姐翠宝最近结识了一个相好,自称名叫陈振生,是做西药掮客生意的。陈振生住何处翠宝不清楚,只是每星期来一二次,来得必过夜。每次都是早晨走,走前总是扔下一些钱钞。昨天傍晚,陈振生又来了,直到今天下午才走,临走时说身上没带钱,留下一把作抵押。傍晚,小扣子回去,听姐姐无意中说起,马上想起赵大队长交办的事儿,于是便决定连夜报告。但因大队在开案情分析会,他无法入内,直到这会儿才闯进去。

赵孝汉正苦于无线索,闻讯大喜,当下立刻去小扣子家。那翠宝知道兄弟干的“第二职业”,所以见到赵孝汉倒也不惊不惧,听赵道明了来意,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绸包包交给大队长。赵孝汉打开一看,是一支崭新的英国“沃尔特”,枪柄的梭子里装着10发黄灿灿的。他把依样包好,放进衣袋,对翠宝说:“这枪我带走。从今晚起,我派两个人昼夜守在你家附近,只要陈振生来,他们就会逮住他,你不必害怕。”

赵孝汉赶回局,立刻派人去请戴笠秘宅警卫小组组长寿光发。一会儿,寿光发来了,赵孝汉问:“失窃的两支,是什么牌号的?”

寿光发说:“那是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送给戴先生的,是6吋‘沃尔特’。”

赵孝汉眉毛一耸,取出那支:“你看一下,是这一支吗?”

寿光发接过去看了一会,说:“吃不准,因为我不知道戴先生那两支的枪号。”

“有谁知道那两支的枪号?”

“这个……”寿光发直搔头。复兴社特务处的管理一向比较混乱,各科、股、组自搞一套,从来不将枪号存档;再说,即便每支枪的枪号都存档,也无人敢要戴笠登记枪号。戴笠这两把“沃尔特”的枪号,大概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但又不能去问他。

赵孝汉皱皱眉头:“难道没法鉴别了吗?”

寿光发一声不吭,重新抓起那把翻来复去的看,看了一会又拆卸开来,把枪机盖和枪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摇头道:“这支枪不是戴先生的!”

“你怎么知道?”

“戴先生这次来杭州,曾和张小姐(戴笠带来的姘妇)一起登吴山打猎,带了那两把,每人打了几枪。所以,被偷的那两把,里面应当有火药味。这支枪没有火药味,是一支未打过一发的全新枪。”

赵孝汉也是玩枪的,不得不承认寿光发此语言之有理,遂微叹一口气:“唉,看来是一场空欢喜!”

当晚12日许;那个陈振生复往翠宝住处时,被潜伏的抓获。经审讯,弄清此人是上海英租界巡捕房刑事部的华捕探员,奉命前来杭州执行任务,已来杭近两个月,因寂寞而嫖上了翠宝;那支,是他临离沪时向巡捕房领的。

赵孝汉连夜派人去上海向英租界巡捕房核查。上午9时,赴沪的从上海发来加急电报:“英捕房证实陈之口供并请求放人还枪。”

赵孝汉看了电报,点点头,下令:“把陈振生放掉。叫他保管好,不要摆东摆西,落到歹人手里给我这里添麻烦!”

这天是11月19日,赵孝汉接连忙碌了3天3夜,又正赶上头一场寒流来临,受了凉,中午就发起了高烧。他起初还想硬撑,不料下午走楼梯时竟跌翻下去,昏迷在地。局长汪宗渊闻讯,下令即送医院。

三、

赵孝汉在医院一住就是3天,直到11月22日下午方才获准出院。这3天里,侦查工作在赵孝汉的助手的指挥下仍在进行,几十名四处奔波,搞得疲惫不堪,却是劳而无功,线索全无。

赵孝汉出院第2天,上午10点多钟,勤务员小庞进办公室报告:“湖亭街‘墨雅斋’老板要求见赵大队长。

“墨雅斋”是当时杭州一家比较有名气的古玩铺,开张于清朝道光年间,已有百余历史。该斋对鉴定古字画颇有经验,老板刘丰趣评估古字画真伪的功夫很深,连上海一些古玩店铺遇上拿不准的货色也要求教于他,古董界给他起个诨号叫做“一目了然”。赵孝汉接受任务后,开出的和古玩店铺联系的名单上头一家就是“墨雅斋”。这倒不是认定案犯必定去“墨雅斋”销赃,而是考虑到案犯手中的古字画只要在杭州出手,即便上其他店铺,那里的老板对顾恺之的作品无疑难辨真伪,而必然求教于刘丰趣。现在刘丰趣登门,显然是来送消息的!赵孝汉顿时精神大振,亲自去会客室把刘丰趣迎进自己的办公室。

刘丰趣确实是来送消息的——

上午8时许,“墨雅斋”接待了一个顾客,三十五六岁模样,大胖子,穿一件玄色湖缎丝棉袄,头戴一顶瓜皮帽,说一口杭州本地话,看样子象是杭州城郊的一个豪绅。店里的伙计以为他是来选购古董的,连忙殷勤接待。但他态度傲慢地把手挥了挥,粗声粗气问道:“唵!你们老板呢?”

刘丰趣在后边闻声出来,拱手作揖:“敝人就是刘某,先生光临敝号,十分荣幸。请!请!

刘丰趣把大胖子请到后面,分宾主坐下,奉烟沏茶,然后问道:“先生尊姓?呼见刘某不知有何见教?”

大胖子拱拱手:“兄弟姓丁。唔,久闻刘老板鉴看古字画功夫独到,人称‘一目了然’,不知是真是假?”

刘丰趣笑笑:“刘某祖上7代都是吃古董饭的,对古玩尤其是古字画之鉴定确有一套祖传秘法,不过,不敢说一定不看拙眼的。至于‘一目了然’,乃是同行中人对敝人的捧称。”

大胖子说:“丁某现有一事想麻烦刘先生,想请先生屈尊移步去寒舍看两幅古画,不知先生肯否赏脸?”

古玩店铺向有登门看货之例,刘丰趣自然不便拒绝。倘在平时,他早就一口答应,但此刻因有局赵大队长关照在先,所以先探一下虚实,于是问道:“不知丁先生有两幅什么古画?鉴看之后是准备收藏呢还是出让?”

大胖子说:“画是人家准备卖掉的,开的价钱很低,我准备买下来,听懂行的人说转手就能成倍赚钱。至于是不是吃进就抛出,我还未想过。因生怕是假货,所以想请刘先生相帮鉴看一下。鉴看费用一定从丰奉上。”

至此,刘丰趣已经吃准那两幅古画十有是赵孝汉所说的赃物了,于是便稳住对方,一口答应上门鉴定,并且说如果对方把古画买下后出售给“墨雅斋”,那就按规矩不收鉴定费。

大胖子称谢而去,临走和刘丰趣约定今晚8时派人来接。大胖子刚出门,刘丰趣便吩咐店里一个小伙计从后门小巷抄近道插出去,盯住对方,看他住在何处。一会儿,那伙计回来阿刘丰趣报告:大胖子住在南门外范家巷12号,家里看上去很有钱,住宅是一幢三层楼房。

当下,赵孝汉听刘丰趣如此这般一说,寻思此事确实蹊跷,估计很有可能和戴笠秘宅失窃案有关。赵孝汉默默考虑了一会,让刘丰趣先回去,晚上将和他一起去丁某家,如何处置,见机行事。

刘丰趣告辞后,赵孝汉召来两名大队的小脚色,命令他们化装成小贩前往南门外范家巷,严密监视12号住宅,如果有人携了字画卷轴之类式样的物件进12号,出来时务必暗暗跟踪,弄清其住在何处。

当天傍晚,赵孝汉派人和监视哨联系,得知未有人进入丁家,寻思说不定古画早已送去,也不去管他,照原计划发下命令,让助手带领12名,一律身穿便衣,怀揣,悄悄前往范家巷,将12号丁宅包围起来。布置妥当后,赵孝汉化装成古玩铺店员模样,去了“墨雅斋”古玩铺。

8点钟敲过后,丁某派来的一个保镖模样的大汉来了,叩门而进:“哪位是刘老板?东家让我来接过去。”

刘丰趣朝赵孝汉点点头:“伙计,带上包包,走吧!”赵孝汉于是拿了装着放大镜、镊子、探针等鉴定工具的小皮包,跟着刘老板出门。那大汉看看赵孝汉,没有吭声。

到了范家巷12号,丁胖子见多来一个人,问道:“刘先生,这位是……?”

刘丰趣泰然回答:“我店里的师傅,很会看货。”

丁某深信不疑,笑道:“如此最好!两个人鉴看,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刘丰趣,赵孝汉坐下后,丁某吩咐道:“把货拿过来,请刘先生鉴看。”

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瘦老头点点头,走进里间。片刻,他出来时,双手捧着两个画卷,轻轻放在桌上。刘丰趣站起来,说了声“香烟掐掉”,便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幅,定睛一看,是赵孟頫的《浴稚马图》!他定定神,向赵孝汉使个眼色,又展开了另一幅。赵孝汉只瞥了一眼,脸上便绽出一朵笑云——唐寅的《仕女执扇图》!\r

这两幅画,都是戴笠秘宅所失窃的赃物。

丁胖子见刘丰趣不吭声,连忙问道:“刘先生,货色怎样?是真是假?”

刘丰趣诨号“一目了然”,自有其独到的一套鉴定本领,当下粗粗一看,已知确是真迹,遂点头道:“差不离!”

话音刚落,赵孝汉已开腔了:“卷起来!”

那丁胖子见刘丰趣真的把画卷起来,而且往带来的布套里装,不禁愕然:“这…这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赵孝汉倏地拨出:“我是局的!丁某人,不许动!”

丁胖子一惊之下,以为遇上了强盗,对保镖喝道:“你……你……快……”

赵孝汉没等他“快”出下文,抬手朝窗外就是一枪。这是信号,外面的便衣当即拔枪在手,冲进了丁宅。只片刻工夫,已将丁胖子、保镖、账房先生扣上,面壁而立;丁宅其他男女老幼十几人,一律抄身,集中拘押在二楼一个空房间里。接着,对丁宅进行搜查,但未搜出其他失窃的古字画。

赵孝汉当场审问丁胖子,弄清了下述情况——

丁胖子名叫丁富祥,是一个在杭州城内外拥有3家商号和上百亩土地的财主。尽管如此,丁富祥仍千方百计想赚大钱,近来动起了做古董生意的脑筋。经人介绍,他结识了古董捐客张溢,托张介绍生意。昨天下午,张溢带着一个说安徽话的青年来丁宅,说对方有两幅古画准备出让,如丁富祥中意,价钱可以便宜些。丁富祥看了画,拿不准主意,遂把张溢扯到一旁问了问。张溢告诉他这两幅画如若以每幅1000元大洋的价格收下来,卖给古玩铺至少可以赚1倍。丁富祥昕了不禁怦然心动,但又担心上当受骗,于是提出请人鉴定后再成交。那安徽人听了,很爽快地把画留了下来,约定明天上午再来丁宅听结果。

赵孝汉下令速去缉拿张溢,丁富祥作为嫌疑犯押送局暂予拘留;丁宅其余人就地圈禁,不得外出,留下4名守株待兔抓那安徽人。

一行人刚返回局,捐客张溢就抓来了。赵孝汉亲自审讯,张溢供称与那安徽人是在涌金门古董交易市场认识的,对方自称是安庆人,姓张名金泉,祖上在清朝做过大官,现家境已经败落。最近,因赌输了钱,债主逼得紧,只好从家里偷拿了两幅祖传古画,准备变卖了还债。因听说能在杭州卖出好价钱,就赶到杭州来了。

赵孝汉问:“张金泉住在何处?”

张溢回答道:“他没说,估计住旅馆吧。”

“你知道他安庆的地址吗?”

“不知道,他没说。”

“张金泉知道你在杭州的地址吗?”

“知道,他来过我家。”

“你们和丁富祥约定明天上午去丁家,你和张金泉怎么会合?”

“他说来我家。”

于是,赵孝汉决定采取两个方案,同时实施:一是立即调集大批,分头带着与张金泉见过面的张溢、丁富祥以及丁宅的几个男丁,连夜搜查全市所有旅馆、妓院、戏院、浴室;二是派人去张溢家守株待兔。

一夜折腾下来,百几十名累得人仰马翻,却连张金泉的影子也没搜到。那几个去张溢家和丁富祥家守株待兔的便衣,一直守到次日天黑,也无任何收获。

四、

此后,一直到12月4日,断了的线索一直未能续上,而焦头烂额的赵孝汉,却意外得到了解脱。把大队长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是吴山秘宅的主人戴笠。

戴笠是12月4日从上海坐汽车抵达杭州的。和以往每次来杭州一样,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从来不预先通知秘宅警卫小组,哪怕是午夜骤抵也是如此。这天戴笠是下午4时多抵达秘宅的,警卫小组几个特务在里面听见汽车引擎声,跑出门外一看,个个脸色煞白,手颤脚晃!

这次戴笠没带,随行的是三名卫士(包括司机)、一名副官。一行5人踏进大门,顿时傻了:警卫小组7名特务以寿光发为首,齐崭崭的排成一行跪在院子里!戴笠惊讶得象是突然发现有许多蚂蚁在自己背上爬来爬去,不住地眨着眼睛:“这是怎么的?唔!”

众特务不吭声。

副官喝道:“处座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寿光发咳嗽一声,7个人参差不齐地说:“我们向处座请罪!”

副宫惊道:“请罪?请哪门子罪?”

这时,戴笠已经意识到发生了大事了,沉下脸面喝道:“都站起来,里面说去!”

戴笠在客厅里坐下,寿光发7人恭立于前,由寿光发出面把失窃及侦查情况胆战心惊地禀报了一遍。戴笠听罢,长叹了一口气,瞪大眼睛,阴冷的目光久久地盯着众特务,一直盯得每个人都垂下了头。然后,他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后院,在卧室里踱了几圈,又走到院子里转了一会,边转边扭头别颈地观察围墙、屋顶,临末在那个石砌大鱼缸旁边站下,扫视着战战兢兢站在围墙边的寿光发等人,无声地挥了挥手。

副官喝道:“都去忙差使吧,处座在这里,还不赶快去警戒!”

当晚,戴笠在“西湖菜馆”请杭州市局长汪宗渊、大队队长赵孝汉吃饭,感谢为他找回了两幅画,当场送给汪、赵每人一块手表。其时,戴笠已经动了由复兴社特务处自己侦查案件的念头,所以在席桌上明确告诉汪、赵:“局诸位同志都有自己的差使,以后就不必再过问这个案件了。”

汪宗渊、赵孝汉闻之如逢大赦,喜不自胜。

晚餐结束后,戴笠出乎意料地未回吴山秘宅过夜,而是下榻于英国人开的“玛丽皇后饭店”,一行5人包下了3个套房。戴笠一住进去,就让副官给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站长傅国英打电话,令傅立即赴“玛丽皇后饭店”谒见。

傅国英刚进门,戴笠声色俱厉劈头盖脸喝问道:“吴山那边发生了失窈案,你知道吗?”

傅国英吓了一跳,嗫嗫嚅嚅道:“卑职近几天风闻此事,正准备核实后向处座报告。”

“你坐下!”戴笠转眼间突然换了副脸孔,语调也大大缓和:“吴山宅院发生如此巨案,警卫小组难逃罪责!我已经亲自踏勘了现场,以为外贼难以入内行窃,非常可能是家贼作祟。不过,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不能让局那帮子把手伸到复兴社内部来,所以,我已经明令汪宗渊不再过问此事。我命令你负责调查这个案件!”

傅国英“咔”地一个立正:“卑职遵命!”

“坐下!坐下!你听着,你先从宅院内部人员查起,不要有什么顾虑。这里明确告诉你:寿光发7人,不论是否家贼,都已犯了失职罪,一律调离宅院,交军法科议处,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今后对你使绊子。”

寿光发一班特务以前仗着戴笠警卫人员的身份,经常变相勒索浙江站,傅国英虽是站长,级别远比寿光发高,但唯恐他们向戴笠进馋言,所以也不敢得罪。这个情况,戴笠是清楚的,所以一上来先道明。

戴笠又说:“寿光发7人今晚即予关押审查,宅院暂由浙江站派员守卫,派两人即可,在案件未查清前,我是不会去那里住的。我明天回南京,案件一俟查清,你即来报告。”

“是!”

傅国英接受差使后,当即返回特务处浙江站本部机关,发号施令,调动20名特务,带了武器、,开了一辆军用卡车直扑戴笠秘宅。

却说寿光发等7名特务不知戴笠今晚不回秘宅住宿,只道是请客时间长了晚些回来,便抖擞精神在秘宅内外警戒,想给戴老板留下一个好印象,高兴之下法外施仁,网开一面,不予责罚。11时许,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响,正往秘宅开来,寿光发便站在大门口恭迎。待到汽车驶近.见是一辆军用卡车,他情知不妙,还未细想,汽车已经嘎然停下。只见傅国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挥手,20名特务手执长短武器从车厢里下来,将秘宅包围起来。

寿光发说:“傅站长你想干什么?这是戴先生的宅邸,岂容得你胡作非为!”

傅国英秋风黑脸喝道:“我是奉命行事,不问长短!寿光发,你把你的人集中起来,听我传达戴先生的口谕!”

寿发光无奈,只好把手下6名特务都叫到客厅里,一字儿排立在傅国英面前。傅国英说:“戴先生口谕:寿光发以下7人涉嫌失窃案,着浙江站一体拘押,慎细调查后面报待处。”

“傅站长,这……”

“下枪!上铐!”

旁边站着的浙江站特务一拥而上,搜去寿光发7人的,不由分说,一一扣上,推出宅院,押上汽车直驶浙江站本部机关。

傅国英曾先后五次因寿光发等人向戴笠打小报告而遭戴笠的训斥,还挨过几个耳光。因此对这几位早就怀恨在心,一直想伺机报复,此刻奉命审案,正好公报私仇。寿光发7人被押到浙江站本部机关后,傅国英以搜查为名,命令手下特务剥去他们的外衣,只穿衬衫,统统反铐后关进一间空房子。大半夜冻下来,这7介特务人人淌清水鼻涕,喷嚏连连,叫苦不迭。

天明后,浙江站几个小特务开始审讯这七名嫌疑犯。说是审讯,其实不问,只是轮流上刑罚,什么吊打、压杠子、打板子、老虎凳、辣椒水等等,每人都饱尝其味,整整折腾了一天。

第三天,方才正式开始审讯。因是戴笠交办的差使,傅国英不敢怠慢,亲自担任主审官。他分别提审7个嫌疑犯,用了整整3天时闻讯问了秘宅失窃发生前后各人的种种细节,光记录纸叠起来就有一尺多厚。一边审讯一边调查,寿光发、恽靖、黄明贵、胡安、唐得康5人都有了“不在现场”的证明,唯独张森林、洪宝贵只有互证.没有旁证。于是,张、洪两人成为重点嫌疑对象,施以严刑,被打得体无完肤,但都坚不承认作案。

12月10日,戴笠让副官从南京打来电话,要傅国英“进京述职”。傅国英知道戴笠等着要破案,此番无好消息送去定然没好脸色,但又不敢不去,于是次日一早即坐吉普车急赴南京。

戴笠在南京鸡鹅巷复兴社特务处总部接见傅国英,听了傅的详细汇报后,久久不语,临未说了一句:“你不是破案的料。”

傅国英吓得浑身一颤,正考虑怎么应答。副官进来说有人求见戴处长,戴笠挥挥手:“叫他进来!”

来的是复兴社特务处大特务余乐醒,此人曾留学法国,头脑灵活,深受戴笠器重。1938年军统特工秘赴河内行刺汪精卫,戴笠点名要余乐醒全权主持行动。当下,戴笠见到余乐醒,眼睛一亮,遂将杭州秘宅失窃之事说了一遍,问应该如何侦查。

余乐醒和傅国英私交还可以,一听马上意识到傅如侦破不了案件,处境肯定不妙,便出主意道:“此案非同小可,须派做过的同志去侦查方可迅速奏效。”

戴笠微微颁首,问道:“本处出身的同志中,谁比较出色?”

余乐醒想了想,说:“出色的颇有几个,若论名气最响,则当推孟余琳!”

一语提醒了戴笠,笑道:“对!孟余琳不错,足可胜任。”转脸对傅国英说,“你去吧,明天下午再来,我把孟余琳介绍给你,让他跟你去杭州破案。”

傅国英大喜,行过礼后出门而去。

五、

戴笠次日未能亲自把孟余琳介绍给傅国英,因为发生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蒋介石被张学良、杨虎城扣起来了,戴笠忙于处理“营救领袖”的事宜,顾不上自己这桩失窃案了。傅国英去鸡鹅巷总部机关时,在大门口就被挡了驾,警卫对他说:“戴处长不见任何部属,已通知孟余琳去下榻处找你,明日一起去杭州。

当晚,孟余琳果然到复兴社招待所见傅国英,约定次日赴杭州。

孟余琳,江苏省江宁县人氏,时年40岁整。孟余琳家里是开柴行的,他是老六,读到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帮工。孟余琳18岁时,经人介绍考入江苏初级学堂,毕业后适逢定都南京成立首都厅,他被分配到警厅处当。最初四年,孟余琳默默无闻,到第五年才崭露头角,接连侦破三起杀案,于是被上司调到该厅“特种刑事案件侦查科”。之后几年,孟余琳又侦破了多件疑难刑案,最有名的是1935年春的“林森官邸被盗案”。林森当时是国民政府主席,但竟有小偷青天白日闯进其官邸行窃,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首都厅处抽调多名资深侦查,均告失利。后来“特刑科”推荐孟余琳出马,终于侦破了这桩案件。戴笠知道后,对孟余琳大感兴趣,亲自出面从首都厅把他调入复兴社特务处,分在情报科搞情报。但不知怎么的,孟余琳的才能从此受到了遏制,在情报工作方面并未有什么建树。这次戴笠派他去侦查失窃案,可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材”。

傅国英不在南京,因此不曾听说过什么”林森官邸被盗案”,更不知孟余琳其人。直到从戴笠办公室退出来后,向特务处熟人一打听,方知此人深受戴笠器重。他是个精明人,寻思何不把侦查一事顺水推舟卸给孟某人,案子如破掉,少不了浙江站一份功劳;若是破不了,自有孟余琳去向戴笠了结。于是,抵达杭州后,傅国英便当着浙江站众特务的面宣布由“总部特派员”孟余琳全权主持侦查戴笠秘宅失窃案。

孟余琳在抵达杭州后的当晚,即阅读杭州市局移交过来的失窃案卷宗。次日,又翻阅了浙江站提审寿光发、洪宝贵7人的记录。接着,他逐个提审了原秘宅警卫小组7人,不问别的,只问一个问题:“戴处长在10月31日至11月12日这13天中,曾3次来杭州,都住在吴山。你是否知道处座其中一次来杭州时带了什么东西?放在何处?”

这是孟余琳从原秘宅警卫特务黄明贵的口供记录发现的一个情况:戴笠11月5日从苏州来杭州时,带来一马褡子(一种帆布制作的军用背囊,骑兵专用。)钞票,不知派什么用场,临走时也未带走,就放在卧室的那口保险箱里,直到11月12日第三次来杭州离开时才带走。现在,孟余琳耍弄清楚是否每个警卫特务都知道这个情况。

讯问结果,警卫小组7人都知道这一情况。

于是,孟余琳去见傅国英:“傅站长,案子不是这7个人作的!”

傅国英请教:“何以见得?”

孟余琳说:“这7人中如果有人动盗窃脑筋,为什么不在11月7日(戴笠离开杭州的日子)到10日这几天中下手偷钞票,而要在11月12日偷字画呢?偷了字画还要销出去,岂不多了一道麻烦和危险,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傅国英无言以对,只好接受这个观点。但人是戴笠下令关押的,按照规矩必须由戴笠下令才能释放,案子未曾了结,还得关一程,但待遇可以提高,看管也放松。

孟余琳将寿光发7人否定之后,正式着手侦查案子。他从浙江站抽了8名特务,成立了一个侦查专案组。这天下午,孟余琳带着这些临时部属,骑自行车前往吴山秘宅勘查。

孟余琳在秘宅转了一圈,认为首先要弄清的问题是案犯是如何进入现场的?

据杭州市局该案的卷宗记载,以墙上的两处痕迹为依据,认定案犯是架梯子翻越围墙而进入现场作案的。孟余琳通过仔细观察和思考,推翻了赵孝汉的这个结论,理由如下:①墙高4米,翻越围墙所用的梯子必须在4.5米左右,案犯扛了这样长的梯子从远处赴来,即便是深夜,也易被路人或者局的夜间巡逻队发现,他不会作此选择;②梯子一头架在水沟里,沟底均是乱石,两个梯脚肯定放不平,即使歪歪斜斜能够爬上去,那么梯子另一头留在围墙顶沿处的痕迹势必是一高一低的,但现在上面的痕迹却是平行的;③如果是架梯子翻围墙,那么案犯下去及作案后出来也得用梯子,为什么内侧墙沿及地下没有痕迹?(那天下雨,院内地下肯定要留下墙外水沟里的泥泞。)

所以,孟余琳断言:“案犯不可能使用梯子进入现场!”

他的临时部属听了几点理由,皆觉不无道理。但是,问题又来了:案犯不越墙而入,那么是如何进来的呢?

孟余琳观察下来,只有两个途径可以进入后院,一是从前院进来,一是从宅邸后面伸过来银杏树丫枝上以绳子吊下来。从前院而入,首先必须进入前院,而前院大门晚上是用粗木杠子从里面拴上的,外面根本无法可想,所以应当排除这个可能。这样,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银杏树丫枝。

这个可能连盂余琳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站在院子里,仰脸望着银杏树丫支,心里嘀咕着:只有寸余粗细,人能站得住吗?拴上绳子,能吊得起一个人的份量吗?

孟余琳决定试一试,他冲8当临时部属扫视一番,指着一个个头瘦小、估计体重不超过百斤的小特务:“你拴根保险绳,爬到丫枝上去试试,看能不能爬到院墙上方?胆子大一点,放心,不会出事的。”

那小特务在浙江站人称“瘦猴”,身形灵活,还会蹦踺几下猴拳。“瘦猴”年轻气盛,想在总部来的“特派员”面前露一手,奉命立刻行动。孟余琳等人在树下看着,只见“瘦猴”灵疾地爬上银杏树,攀到那段丫枝位置处,开始往外挪。初时倒没什么,那丫枝尾端粗如大腿,“瘦猴”百来斤份量压上去,毫无影响。待到挪至七八米开外,丫枝只有胳膊粗细了,“瘦猴”趴在上面已经有点抖抖缩缩;又勉强往外侧挪了1米左右,树枝向下坠得厉害,而且不住晃荡。那上面距地面不少于10米,摔下来绝对不是闹着玩儿的,“瘦猴”脸色变了,不敢再往外挪,朝地下叫道:

“长官,不行了!”

孟余琳仰脸望着,略一沉思,说:“你趴在那儿别动,干桩活儿。”转脸吩咐:“去找把柴刀给他!”

柴刀是现成的,秘宅厨房里就有。特务拿来后,让“瘦猴”用绳子吊上去。盂余琳下令:“你把外侧那半截丫枝砍下来!”

“瘦猴”遵命,不一会就把那半截五六米长的丫枝砍断了,连枝带叶掉下来,一头掉在秘宅的后院墙上沿,又弹落到墙外的草地上。

众特务不知“特派员”此举何为,一齐愣愣地望着孟余琳。只见孟余琳走上前去,蹲在地上仔细地察看树枝表皮。一会儿,他的眉峰忽然一绽,指着树枝上的一处痕迹说:“你们看!”

众特务围拢来一看,树枝表皮有一条无名指粗细的痕迹,横贯树枝,成一个半圆,表面显得较光滑。孟余琳问道:“你们说这是怎样形成的?”

一个特务用没有把握的口吻说:“这好象是用绳子勒出来的。”

孟余琳笑道:“这位兄弟眼力不错。说对了,确是绳痕!”

至此,孟余琳对案犯进入现场方式的认定有了依据:案犯是从秘宅后面的银杏树上用绳子吊下来的。

几个特务听得目瞪口呆,有着胆子问道:“长官,这么细的树枝,连‘瘦猴’都爬不过去,他是怎么爬过去的?再往下吊,他有多少份量?难道是个孩子?”

孟余琳说:“不,不是个孩子,体重也不一定很轻。但是,他会轻功!”

众特务大惊:“轻功?”

“对!此人和前两年被北平市局处决的‘燕子李三’一样,会轻功,能飞檐走壁!”

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站长傅国英听说案犯是个“燕子李三”式的人物,头都大了,愁眉苦脸道:“糟糕了!这人怎么逮得住?戴先生那里,可交不了差啦!”

孟余琳安慰他:“傅站长别着急,弄清了案犯的特征,这是好事。我看这个案子是能够侦破的。”

接着,孟余琳对案情作了分析:案件发生后,案犯就地进行销赃,从丁富祥、张溢处追牵出那个“安徽人”,估计此人就是案犯。丁、张一夜之间被捕,“安徽人”肯定惊慌失措,多半会仓惶逃离杭州。当时,杭州通往外地的水陆要道均已被警方控制,所以“安徽人”出逃时肯定不敢把剩余的赃物当场带走。由此断定,不管“安徽人”是否还在杭州,赃物无疑必留在杭州。而只要赃物在杭州“安徽人”不久定然会重新露面。因此,要侦破这个案件完全是有把握的。

傅国英听了,连连拱手:“佩服!佩服!孟先生,如此,兄弟拜托了!”

六、

孟余琳经过反复考虑,决定采取“放线钓鱼”的办法把“安徽人”钓出来。他向傅国英请示获准后,下令将丁富祥、张溢从牢里放出来。

丁富祥、张溢其时还关在杭州市局看守所里,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的特务去看守所提解时,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要交好运了,听说移押“复兴社”,都吓得脸无人色。战战兢兢到了浙江站,却被开了,让进客厅,享受客人待遇。孟余琳对他们讲清楚:决定将他们释放,出去之后一切仍和以前一样,自由行动,为的是“钓鱼”;一旦发现那个“安徽人”张金泉的线索,立即向他本人报告,如于破案有助,将获奖赏;如若通风报信,包庇案犯,定然重新收押,加重处罚!

丁富祥、张溢自是唯唯喏喏,当场写下书面保证。孟余琳请他们吃了一顿便饭,到晚上便把两人放了回去。

丁富祥吃了半个多月官司,过堂又挨了刑罚,他人虽胖,体质却虚弱,回家后生了伤寒症,“钓鱼”一事自是泡了汤。

那张溢出狱后倒是无恙,依然健汉一条,次日便去涌金门古玩交易市场,重操旧业,指望张金泉重新冒出来跟他联系。但是,一连半月,生意倒做成了几笔,但张金泉的影子也没见到。期间,孟余琳好几次找上门来,询问情况。同时,孟余琳还带着“瘦猴”等特务,一日数次去涌金门、灵隐寺两处古玩交易市场秘密寻访,均未有收获。

张溢干的是掮客行当,见多识广,知道“复兴社”是什么衙门,担心孟余琳因自己未提供破案线索而来个翻脸不认人,重新逮捕入狱。因此,他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并不滋润。每天晚上必独斟独饮,每每喝得酩酊大醉方才能进入梦乡。这天,张溢正在喝酒,他的把兄弟、在武林门开豆腐店的杨一印来了。

张溢一见杨一印,连忙叫妻子添一副杯盏,炒两个菜,请把兄弟同饮。

杨一印说:“昨天方知兄长脱难出狱,道贺来迟,恕罪恕罪!”

张溢苦笑道:“我出狱是出狱了,但‘难’却还未曾脱!”

杨一印惊问:“兄长此言怎讲?”

张溢遂把自己的苦恼和盘托出,言毕连连饮酒。

杨一印愣了愣,问道:“兄长所说的张金泉,就是上次我来府上

时,一起喝酒吃螃蟹的那个安徽人吗?。”

“对!就是他。我这次苦头就吃在他身上!”

杨一印出乎意料地笑了,说:“兄长不必烦恼,那小子还在杭州,我看到过!”

张溢闻言,又惊又喜,连声音都颤抖了:“真……真……的?!”

“真的!”

张溢站起来,就要向把兄弟下跪:“兄弟救救我!”

杨一印连忙伸手搀住,说:“兄长不必如此!那张金泉,上几天我确实看到过,就在武林门那里拉黄包车。”

张溢酒也不喝了,拉了杨一印就去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那孟余琳也正为案件久侦不破而借酒浇愁,听小特务报告张溢求见,喜道:“好哉!张溢夤夜求见,必有线索要报!”连忙让把张溢领进来。

张溢、杨一印进去,把情况说了一遍。孟余琳很冷静,问了张金泉的几个特征,点点头道:“你俩回去吧,记住,除非张金泉来找一你们,否则不必再在这件事上沾手,免得惊动他。”

张溢、杨一印走后,孟余琳立刻去见傅国英,报告了上述情况。傅国英惊喜之下,问道:“你打算如何料理7

孟余琳说:“想请傅站长临时增派10位弟兄给我,连同先前8位共18人,我把他们分成若干个小组,从明天起在杭州全城访查张金泉。”

傅国英点头:“行!这18名弟兄归你全权指挥!”

次日上午,18名特务来向孟余琳报到。孟余琳让他们2人一组,分头赴各个地段访查张金泉,发现后一是不可惊动,二是秘密跟踪,弄清他的住处,以便人赃俱获。众特务领命,各揣,化装后各自出发。孟余琳自己坐镇浙江站,静候佳音。

第一天访查,各小组无功而返。孟余琳设酒席犒劳众特务,说已和傅站长通过气,哪个小组发现目标,每人赏黄金5两。一班特务听了自是踊跃,恨不得连夜出去撞运气。

第二天傍晚,一个个小组回来了,人人垂头丧气。孟余琳仍自他们喝酒,一点人数,尚有2人未返,心里不禁暗生侥幸,寻思说不定苗头就在那2人身上。

果然,刚喝了一杯酒,一个特务匆匆奔回来,向孟余琳报告:“长官,我们已经发现目标……”

这个特务姓王,和另一特务龚某为一个小组。这两人都是杭州人,地形很熟,昨天跑了一天,无功而返,累得脚酸腿软。今天出去,寻思满山寻兔不如守株待兔,于是索性在尚书巷口的一家茶馆里喝茶守候。这个主意竟然打对了,中午时分,张金泉拉着一辆黄包车从茶馆门口经过。龚某眼睛尖,瞟个正着,扯了王某就跟上去。两人或步行,或坐车,马不停蹄跟踪了一个下午。傍晚,那张金泉在熟食摊上买了1斤猪头肉、1斤饼子和1瓶烧酒,拉着空黄包车进了清波门附近的一座破关帝庙。龚、王两人见他进去,悄声商量一下,留下龚某盯着庙门,王某急忙回来报告。

当下,孟余琳听了,大喜,姑起来道:“弟兄们,跟我去出这一趟差。酒,回来有的是喝的!”

众特务当即出发,到了关帝庙前,龚某从黑暗中闪出来,向孟余琳报告:“目标没有出来过。”

孟余琳下令:“去8人把守帝庙后、左、右三面围墙,他若越墙而出,可以开枪,不过只能打腿部,一定要生擒活捉!其余弟兄,随我进去抓他。”

这座关帝庙很小,仅三间前后相连的宇堂,两间已塌去一大半,只有一间还算完整。孟余琳等人推开庙门,只见院子里停着一黄包车,殿堂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张金泉在里面听见声响,喝问道:“外面什么人?”

“讨饭的!”一个特务回答。

话音未落,孟余琳撩手甩了个响指,10名特务持枪在手,直扑殿堂。张金泉正钻在供桌下,那里是他的床铺,因天气寒冷,他半身窝在棉被里,背倚木板,就着猪头肉喝酒;一盏豆油灯放在旁边地下,闪着微黯的光。众特务冷不防破门而入,把他惊呆了,面对着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他倒抽一口气,问道:

“各位是什么人?请报个名头。”

“报名头?好,你听着——复兴社特务处!”

“有何见教?”

“你作的案子发作了,跟我们走一趟。”

“哈哈,好得很!”

话刚出口,张金泉一口吹熄油灯,几乎是同时,他把身子缩成一团,连棉被一起从供桌一滚出来;手中的酒瓶也随之掷出,黑暗中传来被击中的特务的呼痛声。

孟余琳没料到这家伙的动作竟然这样快,马上朝天花板打了一枪,叫道:“按住他,抓活的!”

张金泉滚出供桌后,又是一滚,撞倒了两个特务。其中一个就是攀银杏树的“瘦猴”,他练过猴拳,人极灵活,倒下后朝张金泉一个窜扑,抱住对方的一条膀子,情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咬!

“哎哟!”张金泉痛得大叫起来。

这时,手电筒亮了,几道光柱照在张金泉的脸上,逼得他闭上了眼睛。几个特务扑上去,把他压倒在地下,把乎反扭过来,扣上双副。

孟余琳下令搜查。特务一阵折腾,在一尊佛像肚里搜出了2支6时“沃尔特”、80发,但未发现失窃的字画。

这时,张金泉已被团团实实地绑在他那辆黄包车上。孟余琳走过去,亮出搜获的:“枪在这里,还有8幅字画呢?”

张金泉已恢复了镇定,淡淡一笑道:“不在这里。”

“在哪里?”

“呵呵,这里风大天冷,不便多待。反正要去你们那个衙门的,到那里去说吧!”

孟余琳想了一想,点头道:“也好!”

七、

孟余琳率领一班特务把张金泉用黄包车拉到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解下来后押往提审室,唯恐脱逃,派了4名特务看押。

孟余琳一面派人去浙江站傅国英站长家里去报告情况,一面让把搜获的送往牢房叫寿光发等人辨认。一会儿,一个小特务报来了辨认结果:寿光发7人一致认定是戴笠的。

这时,傅国英闻讯从家里赴来了。他听孟余琳当面将擒获张金泉的情况汇报后,决定亲自审讯,要从案犯口中挖出另外8幅字画的下落。

傅国英、孟余琳走进提审室,张金泉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打量来人。傅国英斜睨着这个搅得他多日日夜不宁的窃贼,恨不得一脚踢死他,强压住火气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金泉平静地说:“你是傅国英傅站长。”

傅国英落坐,冷笑道:“你倒还有些眼力!那么,你知道你偷了谁的东西吗?”

“自然知道——复兴社戴笠处长的。”

“好!敢做敢认敢当,一条好汉!现在,你把作案过程什么的如实交代一遍,说出那8幅字画藏匿何处,我决不难为你。”

“既然到了这里,自然要说清楚的。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傅国英皱皱眉头:“你说说看。”

张金泉提的条件不算苛刻,一是他这辆黄包车是请一个朋友作铺保向车行租的,如若损失了那朋友须加倍赔偿,这样就对不起朋友,所要求浙江站明日一早就去把黄包车退还车行;二是他被捕时晚饭尚未吃完,这会儿想接着吃,而且要有酒有肉。

傅国英这个衙门以残忍出名,人犯进门不先挨打受刑已算是优待了,从未见过提审时要吃酒肉的,他正待发作,被孟余琳一个眼色止住。孟余琳出身,见过案犯抽大烟受审的,吃一顿酒肉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一口答应,传令照办。

张金泉边喝酒边招供,傅国英、盂余琳在他的谈笑风生中弄清了情况——

张金泉,原名张鑫,25岁,生于安徽合肥。其租上数代都习武,尤精轻功。他的祖父曾当过李鸿章的贴身戈哈什,父亲是合肥“顺风镖行”的头号镖师。到了张金泉这一代,家道败落,他16岁时父亲染上伤寒而殳,弟兄6人分家。张金泉把分得的一份微薄家产在2年内折腾光后,开始混迹江湖。7年间,他走遍南北13省,或打工,或卖膏药,或给人看家护院;间或熬不住贫穷,也利用自幼练得的武术干些“高来高去”的无本买卖。1年前,张金泉来到杭州,先在河码头扛大包,后来改拉黄包车。

张金泉在拉黄包车的过程中,很快就熟悉了杭州的地形情况。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获知复兴社特务处处长戴笠在吴山脚下有幢宅邸。当时军统局虽未成立,但戴笠的名气已经很响。张金泉断定吴山秘宅内必有财宝,于是决定下手行窃。

自10月中旬到11月12日行动,1个月中张金泉曾5次去秘宅周围观察地形、警戒情况等。11月11日晚上,他原准备行动,但爬上银杏树后发现后院卧室内有灯光,知道戴笠来杭州了,便推迟1天下手。次日,张金泉又去吴山,爬上银杏树,施展轻功挪到丫枝顶端,拴上绳子坠落到后院墙上,轻轻跃到地下,潜进戴笠卧室作案。他得手后,携赃物飞身上墙,借助树枝的弹力拉着绳子上了树,顺原路离去。

张金泉于字画是外行,他不知窃得的古字画是赝品还是真迹,便想先脱手两幅试试真假。他不敢去古玩店铺冒险,便上涌金门古玩市场找买主,哪知险些落网,此后便放下了尽快脱手的脑筋。

孟余琳问:“那剩下的8幅字画,现在藏在何处?”

张金泉已经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回答:“我已经送到上海去了。”

“啊?!”审讯者太惊。

张金泉说:“送到上海我表兄那里藏起来了。”

“你表兄叫什么名字?住址?”

“表兄叫郁坤,住在徐家汇,地址说不清,认倒是认得的。表兄不知我把东在他家,我在后院地下挖了个洞,把字画用油纸包了,外扉封一层蜡,再用皮套子套了就埋下去了。”

傅国英、孟余琳回到办公室一商量,决定连夜押着张金泉去上海起赃。孟余琳生怕张金泉胡言乱语,又去问了关于藏赃物一节,口供和先前完全一致。想想还不放心,又取来一张上海地图,要张金泉标出其表兄家的位置。张金泉对上海徐家汇一带很熟,一条条马路指点出来,然后标出了位置,从地图上看,其表兄住在法租界拉都路。

傅国英问孟余琳:“怎么样?”

孟余琳说:“押他去上海起赃,你给我配4名弟兄,须会些拳脚功夫,头脑也灵活些的。”

傅国英当下点了4名特务,“瘦猴”也在其中。

当时的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只有一辆英国产的旧小吉普车,最多只能坐5人。因此,盂余琳一行人只能乘火车前往上海。

1937年1月14日凌晨2时23分,孟余琳等5名特务押着扣着的张金泉搭乘沪杭直达快车驶离杭州火车站。

张金泉被2个特务一左一右夹着,坐在一张三人座椅上,孟余琳等另外二个特务坐在他们的对面。张金泉一开车就开始瞌睡,扣着的双手搁在膝盖上,背靠椅背,睡得很沉,时而还发出鼾声。孟余琳5人虽也颇有倦意,却不敢合眼,互相说着闲话硬挺着。

3时40分,列车途经嘉兴,停车5分钟。孟余琳掏钱买了嘉兴著名的特产小吃——肉粽子,每人吃了2只,唤醒张金泉让他吃,他摇摇头表示不吃。直到此时,押解特务还未发现这个特殊案犯有任何不轨迹象。

3时45分,列车离开嘉兴车站。车行数分钟,张金泉突然提出要小便。孟余琳让他稍等,先叫一个特务去看看车厢厕所,把车窗关上,并要列车员站在门口阻止其他旅客使用厕所,免得犯人在过道里等候,增添不安全因素。那特务返回后,孟余琳派“瘦猴”和其他两个特务押着张金泉去上厕所。

张金泉进入厕所小解时,“瘦猴”也进去,站在他后面,保持着高度警惕;另外两个特务则站在门口,也是戒心十足地注视着案犯。也许出于对自己这个行当的过于自信,抑或不想大张旗鼓惊动旅客,他们三人都未掏枪在手。事实上,张金泉此刻已经脱身在望了——他利用小解的机会,施展祖传的上乘武功“脱骨术”,轻而易举地把一个手腕上的铐子卸了下来。而站在他身后的“瘦猴”,饶是浙江站出了名的机灵鬼,也未曾察觉这一动作。

张金泉“小解”后,转身欲出门,就在这时,他的右肘倏地一击,准确地击在背后站着的“瘦猴”的腹部。“瘦猴”一阵闷痛,连叫都没叫出声音来,就软软地瘫倒下来,正好堵住门口。张金泉乘机飞快地打开车窗,也不管列车正以60公里的时速在急驰,一个窜跃出了车窗!这一切发生在一眨眼间,待到门口两个特务拨出时,张金泉已经消失了!

一个特务狂叫一声,踩着“瘦猴”的身子进了厕所,扑到窗口,举枪朝外面“砰砰”乱打。

另一个特务一个箭步窜到车厢连接外,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孟余琳听见枪声,情知不好。刚站起来,列车就发出刺耳的声响紧急停了下来。他拔出,先对准车顶打了一枪,大叫“都不准动”,制住了旅客的混乱。然后带着留下的一个特务直扑车门。这时,另外两个特务已经跳下去了。孟余琳两人也跳了下去,但见外面黑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孟余琳把几个特务召集拢来,紧急商议的结果,决定一面就地搜索,一面和当地保甲长联系,让他们火急派人去嘉兴城里找局搬兵。

孟余琳几人搜索了大约半个小时,嘉兴局派来的20名到了。双方合起来一直搜到天明,也无结果,只得悻悻收兵。

八、

当天下午,孟余琳返回杭州。傅国英已经接到孟余琳从嘉兴打去的长途电话,知道张金泉脱逃。盂余琳原以为他要责怪自己,哪知他倒只字不提,见面先说了一串“辛苦”,“辛苦”之后便吩咐站里的厨子置各一桌酒菜款待这位失职“特派员”。

酒过三巡,傅国英才提起案子,问孟余琳“接下去该怎么办”。孟余琳返杭州前,已对“接下来”作了安排:一是要嘉兴警方继续访拿逃犯;一是派3个特务去上海拉都路张金泉表兄处查寻赃物。

当下,孟余琳把安排的事说了一遍,表示要等去上海的特务回来后才能对情况进行分析判断。

那3个去上海查寻赃物的特务,下半夜返回杭州。次日上午,他们来向孟余琳汇报赴沪情况:上海法租界拉都路某号确有郁坤其人,也确是张金泉的表兄。但是,郁坤所住的房子是公寓大楼的三楼,整幢大楼并无什么“后院”而且,张金泉已有整整一年未去表兄家了,也未有过任何联系。

孟余琳听了上述汇报,反复考虑后,产生了一个见解:张金泉在作案后从未离开过杭州。

浙江站的特务对此进行了调查。他们去了向张金泉提供黄包车的“顺风车行”,查看租金帐目。当时的车行有规定,每天傍晚租车人须去车行缴纳当天的租金,否则次日即予收车,并取消押金。张金泉如果这段时间一直在杭州,理应天天交纳租金。特务查年下来,证实了孟余琳的猜测。

孟余琳大喜,对傅国英说:“如此看来,另外8幅字画还在杭州,并未转移他外!”

傅国英表示不解:“为什么?”

盂余琳分析道:“第一,从现场勘查及案犯供述看来,这是单独作案,所获赃物只有案犯藏匿,他才放心;第二,案犯来杭州不久,不可能结识信得过的朋友,即使他想托人捎往外地,也无人能胜任;第三,失窃的字画都是精裱过的,不能拆皱,8幅即使去掉轴共叠卷一起,也有很大的体积,当时局已将水陆要道封锁,想带也带不出去。所以,那8幅字画肯定还在杭州!”

孟余琳稍停又说:“这个案件,追赃胜于捕人,只要追回赃物,戴处长那里即可交差。我先前一直着手于捕人,其实是为了追赃,现在我对赃物去向已大致有数,所以主张暂时抛开缉捕,全力追赃,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傅国英说:“我没有意见。不过,这家伙会把赃物藏在那里呢?”

盂余琳想了想,说:“我先问问张金泉那个担任铺保的朋友。”

傅国英一道命令下去,那个给张金泉当铺保租黄包车的朋友刘某马上被“请”进浙江站。孟余琳当即讯问,不问别的,只问张金泉在杭州有几处落脚点。

刘某的回答是:只有一处——清波门关帝庙。

盂余琳于是断言:“那8幅字画就藏在关帝庙里!”

傅国英说:“关帝庙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

“搜得不彻底,得重新去搜一次!”

傅国英见盂余琳说得如此肯定,来了劲儿,决定自己亲自出马,遂下令:“外勤全体出动,内勤每2人中去1个,立即去清波门关帝庙!”

近百名特务涌进那座破庙,爬墙、上屋、攀树、推倒佛像、刨翻灶头、淘干水井,折腾了整整半天,冬眠的蛇虫百脚倒搜出不少,却不见那8幅古字画。

傅国英泄了气,问道:“怎么的?”

孟余琳也自己问自己:“怎么的?”稍停,他让众特务去庙外待命,自己在庙里慢慢地踱步。

一会儿,孟余琳召来一个小特务,让他拎了一桶水,用水瓢舀了一瓢瓢泼在关帝庙后院地上。那小特务泼了一桶又一桶,盂余琳跟在后面低着头往地上观察。

小特务泼到第13桶,盂余琳突然叫“停”,转脸大声喊道:“外面来几个人,带好洋镐泥铲!“

几个身高体壮的特务应声而至,站在盂余琳面前。孟余琳指着地上一滩水渍说:“其他地方泼了水都很快渗下去了,独独这里积水,说明下面埋着东西。给我挖下去,手脚轻一点!”

特务当即下手,挖到1尺余深,碰到了砖头。那傅自英在旁边

见了,喜出望外,用他的家乡话(苏州)大叫;“苗头来哉!”

再往下挖,显出一个长方形的用砖头铺设的框框,揭开盖在上面的砖头,里面露出一个长圆形的皮套子。孟余琳打开皮套,里面是外封蜡汁的油纸包包,拆开纸包,8幅古字画赫然显露!赃物的包装方式和张金泉供词中所说的一模一样!

傅国英、孟余琳返回浙江站后,立刻派人把‘‘墨雅斋”古玩铺老板刘丰趣请来,要他鉴定8幅字画的真假。刘丰趣逐幅鉴定下来,下结论道:“全是真迹!”,’

傅国英随即往南京复兴社特务处总部拍发电报,向戴笠报告:

“赃物已原封不动悉数追回。”

其时,戴笠已从西安返回南京,接到电报后当即回电:

“可喜可嘉。望速将东西妥送南京!”

次日,傅国英、孟余琳将字画、、送往南京。当晚,戴笠在鸡鹅巷总部设筵席款待傅、孟。席间,傅国英汇报了破案过。程,戴笠听说张金泉轻功如此了得,说:“这个人还要访拿,不过不可伤害他。我想叫他参加复兴社,做行动术教官。”

傅国英忙点头答应。

孟余琳说:“处座要派此人用场,看来不单单是浙江站访拿,还要通知其他省站注意访查,因为估计他最近不会在浙江出现。”

戴笠说:“不错。”

不久,戴笠真的向复兴社特务其他省站下达了访拿张金泉的指令。但是,张金泉从此消失了。戴笠的打算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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